三十好幾
記憶中和J一起來到這個海岸,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J是我的大學好友,自從畢業之後我們就沒有聯絡了。
這次和我一起來看海的,不是J,而是其他和J在學校時共同認識的同學。大家似乎很有默契地沒有提到J。向晚的海風吹過我們的身體,帶點怡然的舒暢。我深深地明白,這樣的刻意和開朗,彷彿更讓我覺得J深刻的存在,似乎仍然在我們的身旁,從未離開。
海岸的路邊有排齊整的樓房,小小斜斜地座落在靠近電線桿的直線。路口處是一間不太起眼的教會,緊閉的門窗傳來空靈的歌聲。沿著小巷往下,路口一戶戶人家搬出早已斑駁的生朽木桌,上頭擺滿雞魚豬肉和零嘴等供品,每道菜餚中央都插著裊裊的新香。祭桌邊站著一位頂著銀白色短捲髮的老嫗,一旁跟著年輕的女子,可能是剛嫁來的媳婦,閉著眼睛,喃喃有詞,一種不容侵犯的神聖和專注。轉角處有間掛滿紅色燈籠的小房子,燈籠上頭寫著黑色的大字「保隆宮」。窄小的客廳擠進偌大的神龕,龕上坐滿八、九個不知名的神祇,儘管面容身軀已被經年累月的燃香燻黑,但仍感到不可一視的敬重與莊嚴。
我和J的大學時代常常沿著這條街,看著這些沒隨時間改變多少的老房子,到達廣袤的海邊,像走入一徑和外頭世界絕然不同的時光隧道。縱使巷角賣叭哺冰和雞蛋冰的老翁已經不在了,昔日那些在巷子裡跑來鑽去的孩子們,如今也不見他們的聲音了,但我相信,應該在某一個轉角的地方,某一塊石磚所砌成的步道上,仍殘留著我和J一同走過的餘溫,例如笑聲或曾經說過的話,早已溫熱地種在步道隙縫中的土壤裡,長出一株株鮮嫩的綠草或不知名的野花。
再過一陣子,天空就要完全黑暗了,屆時世界只會剩下詭譎的雲,孤單的月,洶湧的海,還有幾點星星的夜空。而會如此的熟悉是因為我三兩天就往這片海來,在周遭的朋友都已經為婚姻、孩子或家庭忙得不可開支的生活中,仍然常來這片海灘停留。尋找一些我不敢承認又必須正視的什麼,或者是遺忘一些不該屬於我但卻真正埋藏在我心中的什麼。
包含這片海,還有對J的情感。
久未相聚的大學同學在海邊玩瘋了。他們一直叫我下水,我始終瞇著眼微笑婉拒。我看著他們捲起褲管衣袖,大步曲膝地在海浪間踩跨。時而傳來幾點尖叫,時而傳來幾濤跟著海浪起伏擴大或被浪聲輾平在沙灘上的嘻笑。大家還是一樣沒變,一樣熟悉的聲音,熟悉的笑容,即使十年已過,但只要大家湊在一塊,時間就好像根本沒走一樣。依舊還是最初最單純最有缺陷的個性,以及最不掩飾的模樣。
我們的這個年紀,三十好幾,已經是一個可以漸漸放棄夢想的時候了。古人說三十而立,這標竿都不知立到哪裡去了。年輕時發誓立志要當上導演的K,現在正在浪花間和孩子快樂地玩水 ; 已經是兩個女兒的爸,還像個長不大的小孩。最近K才從保險專員升到副理,人人稱讚他細心貼心、是個總為客戶精打細算的好業務。在K還沒有結婚前,我們一個月還會固定一次找個咖啡店開讀書會,聊聊最近拍的案子或哪部電影特別精彩,分析手法,檢討得失。而當年也會一起來參加讀書會的H,標榜女性主義、揚言婚姻是愛情墳墓的她,現在也成別人懷中的溫柔人妻了。前陣子,H還將當初電影系入學時必買的理論聖經,原價一千五百元、厚厚兩大本的電影發展史上下冊,以及早已絕版、被奉為圭臬的電影系隱藏版神書,羅伯的「電影符號學的新語彙」、巴贊的「電影是什麼」一併都送給我。臨走前,語重心長託附了一句:「你是我們這朋友圈裡最有才華和夢想的,我看好你,把我們未完成的夢也一起實現吧......」話還沒說完,她抱在懷裡不到一歲的小孩就吵著要喝奶。
其實我也沒多優秀,只是還抱著一點夢 ; 在我原本想當導演的理想裡,折衷做了一個相關但頗抬不起頭的職業,婚紗攝影。閒暇時寫寫文章,讀讀書,在自我充實和賺累現金的生活中,為下一部影片儲備實力。J本來是要跟我一起實現這個夢想的,但他已經離開了。原本以為,我可能連夢想都會跟他一起丟失,但卻意外地發現在自己生命的某種潛意識裡,竟是這麼強烈又執著地抓住這個夢,像是越至險峻的山頭越發拉緊手中的繩索,牽領我走過更多更風雨更崎嶇坎坷的人生道路。
而這些曾經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已走遠,似乎一切也都重新來過。
安靜了許久的閱讀,等候的就是一次毫不猶豫、輕快果決的翻頁聲。啪嚓,如寒夜裡積在屋瓦片上的雪花,因太多太重而掉至地面的瞬間。
我深切地清楚明白,有些事是回不來了。包含J的離開,一切都只能交給時間去沖淡。看著這群大學同學又在我生命中出現,我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錯覺,但似乎又要表現出非常明朗化的樣子,彷彿昨日還在一塊的熟悉與歡樂。這已經是成為一個大人一定得學會的成人禮:對過去遺忘,對現在開心。
J離開之後,我發現我的生命安靜了許多。似乎不再像以前這麼地歡欣,這麼容易對人相信。一切都像眼前的這片海,用緩緩規律的浪潮聲,吞嚥生活中的紛亂。學會承受,學會沈默。大海的壯闊與包容,一點一點地在我的胸口中延展;接納所有的不如意,任快樂或悲傷被一波波海浪來回拍打在沙灘上,映照著天空裡閃耀的太陽或整夜清澈不語的月光。
盡可能將生命中所需與等待的一切降低,換掉跟我多年的電話號碼,切斷所有與過去的對外聯繫;減少跟所有人的眼神接觸,就能減少慾望的挑逗或狂歡後的不知所措。我會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我明白,我的心中總有一個地方是留給J的。雖然他可能不會回來,但我仍無法將整顆心出賣。J,老早就用許多友情、金錢、和時間在我的心裡闢了一畝田,在上頭蓋了房子,我們曾在裡面做過許多夢,互相勉勵,互相扶持。所以我始終沒有勇氣,也沒有足夠的淚水,將它一磚一瓦地從我手中拆毀。以致我總是孤獨單身,甘願為這棟房子守候終生。
有時候我會在恍恍惚惚人群交會的行走間以為看見了J,尤其是在人與人交會的沒有空隙的捷運站裡或尖峰時段的火車車廂中。我會以為從遠方迎面而來的那個清秀男子,就是J。
我一直認為我已經忘記了一些事,只是沒想到本能卻還記得這麼清楚。就像我知道,我非常清楚地知道,J為什麼會離開,就如同我對這片海的心態,徹底地明白,我打自心中對它的信仰和依賴。一份始終壓抑卻又不得不承認的情感,一段不被允許卻又無法割捨的喜歡,終於在我坦誠地面對自己並讓他知悉這份踰矩的愛時,遺失了最真摯的情誼。
浪潮旁不知何時來了六、七個男孩,看起來大概十四、十五歲左右,穿條內褲,裸著上身,在浪花與沙灘間玩水嬉戲。乾淨的身軀略顯腹肌的輪廓,溼透的內褲浮現青春期的成熟。幾綹因海水而貼在額頭的短髮難掩年輕的帥氣,汩汩的喉結上下跳動著濕濡的汗水,大聲吼叫,喧鬧,一下把人推進海裡,一下又把人埋進沙中。一顆沾滿海水的沙球,忽然朝我們這群三十好幾的同學丟了過來,是他們這群年輕人發的球,啪的ㄧ聲,原本的陌生就隨著飛濺的沙粒散開,沙仗就這麼打了起來。
潮聲洶湧,浪濤不斷,現在剛好是夜晚與黃昏交界的漲潮時分。一陣陣的打鬧歡笑,也隨著海浪一波波更往岸上推。我依然沒有下水,依然坐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觀看這場歡悅熟悉卻又不屬於我的戰局。夕陽剛好浮在海平面上,湛藍的海水突然亮出一條被浪花揉碎成千萬縷彩霞的流動金光;再過一陣子,天空就要完全黑暗了,屆時世界只會剩下詭譎的雲,孤單的月,洶湧的海,還有幾點星星的夜空,和昨晚的情形一樣。我依舊會在這裡看海,在空無一人的闃暗與孤獨中漸漸學會真正的勇敢;在一片只剩星霜、月光和幾點漁火點綴的大海上,看見自己可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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